蚕儿

栏目:文章 发表于:2020-02-18 11:01查看: 22
陈忠实从【已经】开花的粗布棉袄里撕【下一】疙瘩棉花,【小心】地【撕开】,【轻轻】地扯大,把那【已经】板结的棉套儿【撕扯】得松松软软。摊开,再把铜钱【大的】【一块】缀满蚕籽儿【的黑】麻纸铺上,【包裹】【...

陈忠实

从【已经】开花的粗布棉袄里撕【下一】疙瘩棉花,【小心】地【撕开】,【轻轻】地扯大,把那【已经】板结的棉套儿【撕扯】得松松软软。摊开,再把铜钱【大的】【一块】缀满蚕籽儿【的黑】麻纸铺上,【包裹】【起来】,装到贴着【胸膛】【的内】衣口袋里,暖着。在老师吹【响的】哨声里,我慌忙奔进由关帝庙改【成的】教室,坐【在自】个从家里搬【来的】大方桌【的一】侧,把书本【打开】。

老师驼着背,从油漆剥【落的】庙【门口】走【进来】,站住,侧过头把小【小的】教室扫【视一】周,【然后】走上搬【掉了】关老爷泥像的砖台。教室里【顿时】鸦雀【无声】,【只有】【我的】邻桌小明【儿的】风葫芦嗓门里,【发出】吱吱吱【的出】气声。

“【一年】级写大字,三、四年级写【小字】,二年级上课。”

老师把【一张】乘法表挂【在黑】板上,【用那】根溜【光的】教鞭【指着】,领【我们】读【起来】:

“六一得六……”

我念着,【偷偷】【摸摸】【胸口】,那软软的棉团儿,【已经】被【身体】暖热了。

“六九五【十四】。”

【胸口】上【似乎】有毛毛虫在蠕动,痒痒【儿的】,【我想】把那棉团掏【出来】。瞧瞧老师,那【一双】【眼睛】正【盯着】我,我【立即】挺直了【身子】……

【难以】忍耐的期待中,一节课后,我跑出教室,【躲在】庙【后的】房檐下(风葫芦说蚕儿【见不】【得太】阳),绽开棉团儿,啊呀!出壳了!【在那】【块黑】麻纸上,爬【着两】条【蚂蚁】【一样】【的小】蚕,【一动】【也不】动。两颗原是紫【黑的】蚕籽儿变【成了】【白色】,【旁边】【开着】【一个】小洞。我【取出】【早已】【备好】【的小】洋铁盒,用【一根】鸡毛把小蚕儿粘【起来】,【轻轻】【放到】盒子【里的】蒲公英叶子上。【再一】细看,有【两条】蚕儿【刚刚】咬【开外】壳,【伸出】黑黑【的头】来,那【多半】截【身子】还【卡在】壳儿里,吃力地蠕【动着】。

“叮……”上课的哨儿【响了】。

“二年级写大字……”

写大字,【真好】啊!老师给四年级讲课了。我【取出】仿纸,铺进影格,【揭开】墨盒……【那两】条小蚕儿出壳【了吧】?出壳了,【千万】可别压【死了】。

我【终于】忍【不住】,【掏出】棉团儿来。【那两】条蚕儿【果然】出壳了,又【有三】四条咬【透了】【外壳】。我【取出】鸡毛,【揭开】小洋铁盒。风葫芦【悄悄】窜【过来】,【给我】【帮忙】,拴【牛也】把头挤过【来了】……

“哐”的【一声】,【我的】头顶挨了【重重】的【一击】,【眼里】【直冒】金星,【几乎】从木凳上翻跌【下去】,教室里立时腾起【一片】笑声。【我看】【见了】老师,背【着的】【双手】里握着教鞭,站【在我】【的身】后。【慌乱】中,铁盒和棉团【儿都】掉【在地】【上了】。我忍着头【顶上】火烧火燎的疼痛,【眼睛】【仍然】【偷偷】瞄着扣【在地】【上的】铁盒。

老师【的一】【只大】脚伸【过来】,【从我】坐的木凳【旁边】【伸到】桌子【底下】【去了】。【一下】,踩扁了【那只】小洋铁盒;【又一】脚,踩烂了包着蚕籽【儿的】棉团儿……我立时闭上【眼睛】,那【刚刚】出壳的蚕儿啊……

老【师又】走回四年级那【第一】排桌【子的】前头【去了】。教室里静得像【空寂】的山谷。

放学了,我【回到】家里,【一进】门,妈就喊:“去,给老师送饭去!”

又轮着【我们】家管饭了。【我没】动,【也没】吭声。

“噢!【像是】【受了】罚!”妈妈【看着】【我的】脸,【猜测】说,“保险【又是】贪耍,【不好】好写字!”

我【仍然】【立在】炕边,【没有】【说话】。

妈妈【顺手】【摸摸】我【额头】【上的】“毛盖儿”,【惊奇】地睁【大了】【眼睛】:“啊呀!【头上】【这么】【大的】疙瘩?”她拨开【头发】,【看着】,叫着,“渗【出血】了!这先生,打娃打得【这样】狠!头【顶上】敢乱打……”

我【的眼】泪流【下来】了。

“不【打不】成材!”【父亲】在院子里劈柴,高【声说】,“学生哪【有不】挨板【子的】?”

妈妈叹【口气】:“给老师送饭去。”

“【我不】去!”

“去!”【父亲】【威严】地【命令】,“老师在学堂,【就是】【父母】,打【是为】你学好!”

我【一手】【提着】【装满】小米稀饭的陶瓷罐,【一手】【提着】竹篮——竹篮里装着【雪白】的蒸馍、菜碟、辣碟,走【出了】街门。【这样】白的馍馍,我【大概】【只有】【在过】年过节时【才能】尝【到的】。

【进了】老师住【的那】间小【房子】,我鞠了躬,把罐和竹篮【放到】桌子上,就【退出】门来,【站在】门【外的】土【场上】等,待老师吃完,再去取……

“来!”从小房里发【出一】声传呼,老师吃完了。

我【进了】小房,去【收拾】那罐儿碟儿。

老师【挡住】【我的】手,【指着】花碟子,说:“把【这些】【东西】【带回】去,【不准】丢掉……”

我【一看】,那盛过咸菜的花碟里,扔着【一块】馍,【上面】夹着【没有】揉【散的】碱面团儿;【另有】稀饭【中的】【一个】米团儿,【不过】指头大,【也被】老师挑【出来】。我立时【觉得】脸【上发】烧,【这是】老师对管饭【的家】长【最不】【光彩】【的指】责……

妈妈看【见了】,【一下】子跌【落在】板凳上,【脸色】羞愧【极了】。

【父亲】瞅着,也气得【脸色】铁青,【一把】抓起“展览”着碱团儿和米团【儿的】花碟子,一扬手,摔到院子里【去了】。

后晌上学【的时】候,风葫芦在村口拉【住我】,慷慨【地说】:“我再【给你】【一块】蚕籽儿!”

我【心里】冷【得很】:“【不要】咧。”

“咋咧?”

“【我不】想……養蚕儿咧!”

没过【几天】,学校里来【了一】位新老师,分了班,【把一】、二年级【分给】新【来的】老师【教了】。

【他很】年轻,穿【一身】列宁式【制服】,胸【前两】排大纽扣,【站在】讲台上,笑着给【我们】【介绍】【自己】:“我姓蒋……”【说着】,他又【转过】身,从粉笔盒儿里捏【起一】节粉笔,在木头黑板上,端端正正写下【他的】【名字】,说:“我叫蒋玉生。”

【多新】鲜啊!往常,同学们像忌讳祖先【的名】【字一】样,谁敢打问老师的姓名呀!四十来个学【生的】初级小学,只【有一】位老师,【称呼】中【是不】必挂上姓氏的。新老师【一来】,自报姓名,【这种】【举动】,在【我的】【感觉】里,【无论】【如何】算【是一】件新奇事。【他一】【开口】,就【露出】两【只小】虎牙,【眼睛】老【像是】在笑:“【我们】先【上一】节音乐课。【你们】【都会】唱【什么】歌?”

【大家】你【看看】我,我【看看】你,【没有】人【回答】。【我们】啥歌也【不会】唱,【从来】【没有】人教给【我们】唱歌。【我只】会哼【母亲】教给【我的】【那几】句“绣荷包”。

蒋老师把词儿抄【在黑】板上,就领着唱【起来】:“解放区【的天】是【明朗】【的天】……”

【没有】【丝毫】音乐训【练的】偏僻山村的【孩子】,【一句】歌词儿,【怎么】也唱不协调。我急得张不【开口】,【喉咙】里像梗着【一团】【什么】【东西】,无端地【落下】【一股】泪水。【好久】,在老师【和同】学的歌声中,梗在【喉咙】里【的硬】团儿,【渐渐】融【化了】,【心里】清爽了,张着嘴,唱【起来】:endprint

“解放区【的天】是【明朗】【的天】……”

我爬上村后那棵老桑树,摘【了一】抱最鲜最嫩的桑叶,扔给风葫芦,就往下溜,慌忙中,【松了】手,摔到【地上】,【半天】爬不【起来】,【嘴里】咸腻腻的,一摸,擦【出血】了,烧疼烧疼。

“你俩干【什么】【去了】?”蒋老师吃惊【地说】。

我俩【站在】教室【门口】,低下头,【不敢】吭声。

“脸上【怎么】弄【破了】?”【他走】【到我】跟前。

【我把】头勾【得更】【低了】。

他牵着【我的】胳膊朝他住【的小】【房子】走去。这回该【吃一】顿教鞭了!【我想】,他【不在】教室打,关【在小】【房子】打【起来】,没【人看】见……

走进小【房子】,【他从】桌斗里翻【出一】团棉花,撕下【一块】,缠【在一】根火柴棒上,又【在一】【只小】瓶里蘸上红墨水【一样】的【东西】,就往【我的】脸上涂抹。我【感到】【伤口】又扎又疼,【心里】却【有一】种异【样的】温暖。他那【按着】【我的】头顶【的手】,使我【想到】【母亲】安抚【我的】【头脸】的【感觉】。

“【怎么】弄【破的】?”他问。

“上树……摘桑叶。”我怯【生生】【地回】答。

“摘桑叶做啥用?”他【似乎】很感【兴趣】。

“喂蠶儿。”我【也不】怕了。

“噢!”他【高兴】了,“喂蚕【儿的】同学多吗?”

“小明,拴牛……”我举出【几个】【人来】,“多咧!”

“你养了【多少】?”

“我……”我【忽然】【难受】了,“没养。”

“那好。”他【不知】【我的】内情,喜眯眯的【眼睛】里,闪出【活泼】【的好】奇【的光】彩,“【你们】养蚕干【什么】?”

“给墨盒儿做垫子。”我【说着】话又【多了】,“把蚕儿【放在】【一个】空盒里,【它就】网【出一】片薄丝【来了】。”

“多【有意】思!”他【高兴】了,拍【着手】,“把【大家】的蚕养在【一起】,搁【到我】【这里】,课后咱【们去】摘桑叶,给同学们每人网【一张】丝片儿,铺墨盒,你【愿意】吗?”

“好哇!”我【高兴】地从椅子上跳【下来】。

【于是】,后晌,他领着【我们】满山满沟跑,采摘桑叶。有【时候】,【他从】坡上滑倒了,青【草的】绿色液汁粘到裤子上,也【不在】乎。【他说】他【家在】平原上,没【走过】坡路。

初夏的傍晚,落日【的余】晖里,霞光把小河【的清】水染得【一片】红。蒋老师领着【我们】,【脱了】衣服,跳进【水里】打泼剌,和【我们】打水仗。【我们】【联合】【起来】,从【他的】【前后】【左右】朝他泼水。他举【起双】手,闭着【眼睛】,脸上【流下】【一股】股水来,佯装着求饶【的声】调,投降了……

这天早晨,【我和】风葫芦抱【着一】抱桑叶,【刚走】进老师的【房子】,就愣【住了】。

老师坐在椅子【上发】呆,【一副】悔恨莫及【的神】色,【看见】我俩,轻【声说】:“【我对】【不起】【你们】!”

我【莫名】其妙,和风葫芦【对看】【一眼】。

“老鼠……昨晚……偷【吃了】……蚕!”

【我和】风葫芦奔到竹箩子跟前,蚕【少了】!一指头【长的】又肥又胖的蚕儿,【再过】【几天】该网茧子了。可憎【的老】鼠!

风葫芦【表现】【得很】慷慨:“老师,【不要】紧!我从家里【再拿】来……”

老师苦笑【一下】,摇【摇头】。

我【心里】很【难受】。【我不】【愿意】【看见】那张永是笑呵呵【的脸】【变得】【这样】【苦楚】,就【急忙】给老师宽解:“【他们】家多着哪!有【好几】竹箩!”

“【不是】咱们养的,没【意思】。”【他站】【起来】,摇【摇头】,惋惜【地说】。

三天【之后】,有两【三条】蚕儿爬到竹箩沿儿【上来】,【浑身】金黄透亮,扬着头,摇来摆去,斯斯文文地像吟诗。风葫芦【高兴】地喊:“它要网茧儿咧!”

老师【把他】装衣服【的一】【个大】纸盒拆开,【我们】帮着剪【成小】片,又用针线串缀成【一个】【一个】小方格,把那【已经】停食的蚕儿提到方格里。

【我们】【把它】吐【出的】丝儿压平,它再网,【我们】再压,强迫它在纸格里网【出一】张薄【薄的】丝【片来】……

陆续又【有一】条【一条】的蚕儿爬上箩沿儿,被【我们】提上网架。老师和【我们】,【沉浸】在【喜悦】的期待中。

“【我的】墨盒里,【就要】铺【一张】丝片儿了!”老师【高兴】得按捺【不住】,像【个小】孩,“【是我】教【的头】一班学生养蚕网【下的】丝片儿,多【有意】义!我日【后不】管到【什么】【地方】,一揭墨盒,【就看】见【你们】了……”

【第二】天,早饭后,上【第一】节课了。【他走】进教室,讲义夹上搁着书本,书本上搁着粉笔盒,走上讲台,和往常【一模】【一样】。【我在】班长叫【响的】“起立”声中站【起来】,【一眼】【看见】,老师【那双】【眼睛】里【有一】缕难言的痛楚。

【他站】在讲台上,却【忘了】朝【我们】【点头】还礼,一【只手】把粉笔盒儿也碰翻了,【情绪】【慌乱】,【说话】结结巴巴:“同学们,【我们】上音乐课……”

【怎么】【回事】啊?昨【天下】午刚【上过】音乐课了,我【心里】【竟然】【不安】【起来】,【似乎】有【一股】毛躁的【情绪】从【心里】窜起。老师【心里】【有事】,太【明显】了!

老师【勉强】笑着:“我教,【你们】【跟着】唱:‘【春风】,吹遍【了原】野……”

我【突然】【看见】,刚唱完【一句】,【他的】眼角淌下【一股】泪水,【立即】【转过】身,用手抹【掉了】。【然后】再【转过】身来,颤着声,又唱【起来】:

“【春风】,吹遍【了原】野……”

我闭【了口】,唱【不出】【来了】。风葫芦【竟然】“哇”的【一声】【哭了】。教室里,【没有】【一个】人应着唱。

“【我要】【走了】,【心想】给【大家】【留下】【一支】歌儿……”他【说不】下【去了】,眼泪又窜【下来】,当着【我们】【的面】,用手绢擦着,【提高】嗓音,“同学们,唱啊!”

他【自己】也唱【不出】【来了】,【勉强】笑着,【突然】【转过】身,【走出】门【去了】。

【我们】【一下】子拥出教室,挤进老师窄【小的】【房子】,【全都】【默默】地站着。

【他的】【被卷】和书籍,【早已】捆扎【整齐】。【他站】在桌边,强笑着,说:“我等【不到】丝片儿网【成了】。【你们】……把蚕儿……拿回家【去吧】!”说罢,他提起网兜,背上【被卷】。

【我们】从他【手中】夺过行李,【走出】小房。对面三、四年级【的小】窗台上,露【出一】个【一个】小【脑袋】。【一声】怕【人的】斥责【声响】过,【全都】缩【得无】影无【踪了】。

【我的】心猛【一颤】,还得【回到】驼背的【那个】教室【里去】吗?

【走出】庙院了,【走过】小沟了。【眼前】展【开一】片【开阔】的平地,我【终于】忍【不住】,问:“蒋老师,为啥要走呢?”

蒋老师瞧【着我】,【淡淡】【地说】:“上级调动。”

“为啥要调动呢?你刚来!”风葫芦问。

老师【走着】,【紧紧】闭着嘴唇,【不说】话。

我又问:“为啥不调动驼背?”

蒋老师【看看】我,又【看看】风葫芦,说:“【有人】把我反映到上级那儿,说【我把】娃娃惯【坏了】!”

我迷蒙【的心】里透【出一】条缝儿,【于是】【就想】到村子里【许多】议论来。乡村【人看】不惯【这个】新式先生,整【天和】娃娃耍闹,没得【一点】儿先【生的】架势嘛!【自古】谁【见过】先生【脱了】衣裳,跟学生在河里打水仗?【失了】体统嘛!我依稀【记得】,【我的】【父亲】说【过这】些话,【在大】槐树下和【几个】老汉【一起】说。【那个】【现在】还【不知】姓【名的】盘踞【在小】庙【里的】老师,【也在】村里人【中间】【摇头】摆手……【他们】却【居然】【不能】容忍【孩子】【喜欢】【的一】位老师!

【三十】【多年】【后的】【一个】春天,【我在】县教育【系统】奖励优秀【中小】学教师【的大】会上,【意外】地握【住了】蒋老师【的手】。【他的】【胸前】【挂着】“【三十】年教龄”纪念章,【金光】【给他】多皱【的脸】上增添了【光彩】。

他【向我】讨【要我】发表过【的小】说。

我却从日记本里【给他】取【出一】张丝【片来】。

“你【真的】【给我】保【存了】【三十】年?”他吃【惊了】。

哪能呢?我【告诉】他,【在我】中学毕业【以后】,【回到】乡间,【也在】【那个】拆掉古庙新盖【的小】学里教书。第【一个】春天,【我就】记【起来】该暖蚕籽儿了。和【我的】学生【一起】养蚕儿,网【一张】丝片,铺到墨盒里,【无论】【走到】【天涯】海角,都【带着】我【踏上】社会【的第】【一个】春【天的】情丝……

老人把丝片【接到】【手里】,【看着】【那一】根【一缕】【有条】不紊【的金】【黄的】丝片,两滴眼泪滴在【上面】了……

(选自《【日子】》,上海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)endprint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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